痛悼王元化先生
刘梦溪
今天,2008年5月10日,忽得许纪霖兄自旧金山发来的沉痛急函,告知王元化先生于北京时间5月9日22时40分在上海瑞金医院逝世。并云“他自去年秋天发现癌症扩散至肺部,住进医院,前几个月又扩散至脑部。一周前进入浅度昏迷状态,最后与我们告别了。刚刚与先生身边的助手通电话,她告诉我先生走的时候非常安宁。”又说“中国官方已经发了短讯,称其为‘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著名学者、原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后事如何安排,目前暂时不得而知。华东师范大学考虑为王先生举行一个学术追思会。我目前正在美国访问,13日回上海”等等。
虽然仅半个月前我因出席浙江省儒学会开幕式,中国美术学院舒传曦教授和夫人唐玲女士约往杭州老龙井品茶,我们还谈起元化先生的病情,知道已难以回天。但接此噩耗,痛惜之余仍不胜惊诧。我无法接受元化会真的离去的事实。他是当今中国无论老辈还是小辈都难得一见的不停顿的思想者。他提倡的有思想的学术和有学术的思想对如今的学界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只要和他见面,他就会讲出正在思考的新的思想。他是有才华的文学家,有思想的学者,也是以天下为己任的知识分子。
五十年代胡风一案,他是受牵连者。长时间隔离审查,写不完的交待。侮辱的语言,冷漠的目光。他想到了死。他没有王静安从清华园走到颐和园鱼藻轩的自由,他选择的方式是把他高贵的头颅奋力撞到墙上。也许是文弱的身体缺乏足够的力气,更可能是慈悲的上帝不愿接受他的请求。他活过来了。但嘴角歪斜,舌头僵硬,语言含混不清。医生诊断他得了心因性精神病。1959年才告结案,定为胡风分子,开除党籍,行政降六级。可是反右派、反右倾、城乡社教、文艺整风,直到文革。元化是以戴罪之身来艰难跨越这“瀚海阑干百丈冰”。
他是太喜爱文学了,太钟情学问了。学问和书籍使他在逆风千里中获得心灵的那怕是片刻的安宁。境遇不好了,学问却提升了。《文心雕龙》和黑格尔成了他的不离不弃的伴侣。他认识了精通中西学问的韦卓民,认识了新儒家的领军人物熊十力。古典文学学者郭绍虞给他写了嵇康的《赠兄秀才入军诗》:
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
携我好仇,载我锤车,南陵高阜,北属清渠。
仰落惊鸿,俯引川鱼,磐于游田,其乐只且。
後来这首诗一直挂在元化的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