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鹅。白色的羽毛,悠然安详的姿态,浮在水面上,两只红色的脚掌轻轻拨弄几下,就在如碧玉般的水面留下一片涟漪,还有身后的一线水痕。偶尔,它垂下修长的颈项,或是梳理一下羽毛,或是噙住一只小虾。他喜欢在岸上看着它们,拿笔画下那一个个美得仿佛可以让整个世界沉醉的瞬间。“这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生灵了。”他想:“它兼具大家闺秀的雍容温婉气质和小家碧玉的亲切明朗。”他为它写了很多首诗,为了换几只白鹅,他也曾经为老道士抄那些枯燥的经书。
他六岁时写的那首《鹅》,被父亲的朋友传出去后,称文坛为诗中神品。但,他从来没有出人头地的想法,只想能够平平安安得在那个小山村过一辈子。像父辈一样,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然后迎娶一个上天注定的女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会继承父亲的衣钵,做一名私塾先生,看看白鹅,写写字,教化一群懵懂的孩童,有些想出人头地,有些不想。摆弄着柴米油盐与琴棋书画,在大自然里同时浪费和享受着人生赐予的一切。“活你自己的,你又怎么会进了人群里?你从来就跟别人不一样,又何必再费心思去出人头地?”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有一种类似闪光的东西。
可是,他终于还是离开了那个小山村,离开了那个如碧玉般的池塘,离开了那群他曾经衷情过的白鹅。那是一个微风的清晨,幽静的山村里几缕炊烟次第升起,在那嘹亮的鸡啼间歇中,他甚至能够听到露珠簌簌落地的声音。与往常一样,他早早就到了池塘边画鹅。早晨的水有点凉,只有很少的鹅耐不住漂浮的诱惑,小心却又决然得走向深处。他微笑着,刻画下它们那颤抖着扑向欲望得身资,呆呆的,倔强的,委屈的,却又是充满了希望的……
“画得真好。”一个有点粗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像真得一样。”
他笑了,因为父亲说过,“像真得一样”这句评价,是对一个优秀画师的侮辱。但是,他也知道,这也是外行对画作的最高的评价,村里人就经常这么说。那是一种赞美,跟侮辱无关。这是一个有趣的世界,有着很多有趣的逻辑。他回头看了一下那个人,一身轻便的皮甲,腰畔挂了一把刀,像是一个军官。从眼角的皱纹可以看出,那人的年龄应该已经不小了,但是,他却感觉他身上充满了力量,像一头豹子。
“你也喜欢鹅吗?”他笑着问。
军官笑了:“喜欢?不,我不喜欢这种鹅。”
“为什么?”他问。
“它们虽然看起来很悠闲雍容得样子,但别忘了,那样子只有在水里才像那么回事儿。一旦离开水…”军官指着岸边的几只鹅说:“你就能看清楚那究竟是雍容还是臃肿了。空有翅膀却不会飞,连走路都盘跚着的东西,又怎么值得喜欢?”
他无语沉思。鹅在路上的样子他每天都看到,但是,为什么从来就没觉得那样子难看呢?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不能飞的翅膀,是多么得可笑而且悲哀。或许,这就是喜爱的力量,足以蒙蔽人的眼睛。
“鹅,也可以飞吗?”他像是问军官,又像是自言自语。
“当然。”军官神采飞扬得肯定道:“在我们那里,就有会飞的鹅,我们叫它天鹅……”
塾师凝视着儿子那张坚毅得小脸:“你,真得不再喜欢鹅了?”
“有翅膀,就该翱翔于九天之上。”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力量。
“那好,你去跟你母亲话别吧,她已经帮你整理好了行李。” 塾师淡淡得说:“我要跟他谈谈。”
“他是一只高贵的天鹅。”军官笑着说:“我相信,只要给他展翅的机会,不久就会名扬天下。”
“我从来不怀疑这个。” 塾师淡然得说:“只是,在九天之上,天鹅或许是最高傲雍容的,但是,它终于不是其他猛禽的对手。蓝天,本不是天鹅的天下。”
另一个个小山村,一个老塾师看着年轻的儿子:“依你看来,初唐四杰,才以谁为最高?”
“骆宾王。”儿子肯定得说。
“为什么?”老塾师笑着问。
“他留下只有两件作品,一首六岁的诗,一篇骂女人的文章,但是,却仍然能排名初唐四杰……”年轻人的眼中满是仰慕。
“骂女人的文章,哈哈哈,说得好。”老人笑着问:“如果是你,愿做四杰中的哪一个呢?”
“我只想做我自己。”年轻人想了想,笑着说:“天空,本不属于鹅,即使,是会飞的鹅……”